總是先有光,而後有聲。
 
  他在遠遠的一端看著,身前是銅金欄杆,身後是檜木桌台。
  烏雲很低,像是四足巨獸柔軟的腹,沉沉地壓迫緩緩地移動,碎小的建築是牠腳下的沙,揚足起風,橫向一方的樹林是牠運行的軌跡。
  然後是很漂亮的、只有瞬間的、以劈天裂地之姿分化渾沌而降臨的光芒──接著是聲音,傳說那是神的鼓擂奏響,藍波卻總認為那是獸蹄奮奮烙印於地表時的撼動。他的心臟跟著隱隱共鳴著,彷彿他駕馭獸,抑或他即是獸,就連靈魂也快要與之融合為一體。
  母親曾經告訴過他,他是在那樣的日子出生的。
  那樣的日子無天無光無日無月無人聲,而後十五年。
 
  大約兩個月前,他那單方面認定的宿敵死亡。
  屍體被送回的時候,有人哀慟地落了淚,染了那人狼狽破敗的黑色西裝一點濕濡,卻不及大片大片暗紅色血漬來得觸目。
  藍波以為自己會哭,一如過去那般嚎啕地一邊說著忍耐,一邊毫無節制地將鼻涕與淚水往那人身上糊。
  但他沒有流淚,甚至沒有聲音。那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已經理解了忍耐的真諦。
  他想著,那人十五歲時在做什麼呢。
  首領呢?傷心的首領,十五歲時見過什麼呢。
  有人搭著他的肩,手心很溫暖很有力,而他耳裡盈滿回音,彷彿自己已經不在這裡。
  無天無光無日無月無人聲。
  像是回到了母體,那麼懷念的場景。
 
  雷聲之後是雨,落在臉上不太痛,有點冰。
  其他的人在哪裡?其他的人十五歲時做過了什麼?
  我十五歲。少年靜靜地倚靠著欄杆淋著一身濕膩。我殺了很多人。
  沒有黑手黨是乾淨的,正如澤田綱吉的掌心從來不曾骯髒過。
  早在所有人決定追隨時就已經明白這個道理,而那時他還太年幼,甚至不明白子彈落入心臟時濺血的悶痛。
  ……沒有時間懺悔與忍心。
  於是他嘗試學著抽菸來麻痺,但他們笑著說他還太年輕。
  年輕得不足以知道太多事情。
  他在光環以外,像是與他們疏離,就連葬禮也只是遠遠地看著黑色的隊伍緩緩行進遠去。
  男人的死亡預言了什麼,他覺得棺材裡的其實是自己。
  於是不抽菸,開始喝酒。不喝酒,開始沉睡。
  即便是睡夢也那般電光石火,短促得以為自己經歷過一場十五年的輪迴。
 
  雷聲又開始大作。
  他突然又懷念起有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摸他的頭,而那時的澤田綱吉依然只是澤田綱吉。
  藍波的背倚著欄杆緩緩滑下,抱著膝蓋將眼裡湧出的水滴藏在胸口之間。
  哭聲不會傳得太遠,可是雨水會。
 
  在那之後的隔日,第十代首領的死訊傳回彭哥列。
  而少年的靈魂依然如此稚嫩美麗。